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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 打脸必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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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天快亮时又是一刹子雨。

    雨方停一会儿,太阳红彤彤地升了上来,地面上有水汽蒸腾。

    宋双、李黑这兄弟两个吃了些馒头便去牛家干活儿。

    出门时,宋双走在后面,趁李黑不注意把家里唯一一把菜刀别在了腰里,又扯扯上面的褂子遮严了方出了门。

    刚出得巷子,见那客栈楼上走下几个人来。

    那伙子人看起来有趣。

    两个一红一绿头上戴着草帽遮了纱的女人,那红那绿确是鲜亮。

    旁边一个大娃子白嘟嘟的象是家里摆设过的瓷娃娃。

    又一个鼻扁嘴阔的汉子,虽不甚丑却也有些古怪。

    这几个下得楼来,楼下一个穿粗布衣的矮胖老头儿吆喝着:都快些都快些,再莫耽误了时辰。

    那老头儿圆滚滚脑袋上没多少毛,又小鼻子小眼只显头大,似个瓜一般甚是可笑。身上粗布衣手里捧着大草帽,袖子挽到胳膊肘上,显然是个粗鄙人,却吆喝那些光鲜的。

    那些人上了前后两辆马车,后面马车上棚子前面先坐着一个人,手里拿着赶马的鞭子,虽穿着普通布衣却生得白净,又不象个赶车的。

    李黑正说话,扭头不见了宋双,回头时却见宋双呆呆地站在路边上朝客栈张望。

    李黑回转来拉拉那宋双的衣袖,“你不走路望啥子呢?”

    宋双动也不动地朝客栈看着,只低声道:“你只看,莫作声。”

    李黑顺着宋双眼瞅的方向看去,见客栈里几个男女上了马车,院子里有客人问:“几位这是去哪里啊?”

    前面马车上赶车的粗矮老头儿笑呵呵答道:“西北上,风野城。”

    说着话,那老头儿手里马鞭一甩,“驾”得一声,马车出了客栈。

    李黑正要问宋双这有什么好看的,那马车已驶了过来,李黑急忙向路边避让。

    马车驶过,车上老头儿瞥见两个,从怀里掏出一串钱扔了下来。

    那钱正扔到宋双怀里,宋双捧住了,却是串钱的绳子正巧断了,几枚钱掉了下去。

    李黑急忙弯下腰把那骨碌碌滚着的铜钱摁住,一边抬头喊谢大爷,谢大爷。

    马车去了,只传来车上老头“呵呵”的笑声。

    李黑捡起那几个钱来问宋双:“你却是料到他要给钱的,才待在这里看的?”

    宋双笑道:“我正是个会掐会算的。”

    李黑也笑:“你屁的会掐会算,只今日我俩走狗屎运,晚上买两包子吃。”

    两个说笑着自去挑粪,却是卖力,只干得一上午,便拾掇得干干净净,又去众泼皮那边看可还有活计。

    那边人多,旧房已拆得干净,只剩几根烧焦的大梁还没往车上抬。见‘黑球儿’来了,吴撇子喊道:“快来,正用得着你。”

    李黑过去道:“用我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吴撇子道:“帮着把这几根梁抬车上去。”

    那梁大,李黑却挡了众泼皮,一个人竟把一头儿抬了起来。另一头儿却是两个块儿头大的泼皮方抬了起来,还没李黑显得轻松。

    吴撇子见了便笑,“你小子又长了力气,定是前日那块儿肉吃的。以后便和大伙儿一搭里干活儿,少不了你吃的。”

    李黑听了只傻笑着干活儿,宋双在一边站着也不搭手,吴撇子瞅了两眼,虽露出些厌恶来,但也未吭声。

    几根梁都抬上了车,吴撇子问:“你两个那边收拾利整了?”

    李黑应道:“都拾掇干净了。”

    吴撇子便喊众泼皮吃饭,又叫李黑:“过来,一搭里吃。”

    那地中间大树下已摆下了一些菜蔬,众泼皮围了过去。

    李黑正要招呼宋双,那吴撇子却朝宋双怀里扔过一个糠面馒头来。

    宋双接住那黑馒头冷冷道:“多谢你的馒头了。”

    吴撇子听了看一眼道:“这娃酸溜溜儿地让人生厌。”

    宋双把那馒头拿到眼前看着道:“自是各自都有让人喜欢处也有让人讨厌处。”

    吴撇子瞪了一眼,嘴里咕囔道:“这怂娃子脑子不对,说话也入不了人耳。”

    说罢便朝宋双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宋双听了也不说话只盯着吴撇子看。

    吴撇子方迈了两步,本来静悄悄立那里的宋双腿一蹬忽地扑了出去,却似个豹子一般眼都未及眨时已到吴撇子前面。

    吴撇子尚未反应过来,宋双的身子已扑到他脚前,倒地时肩膀正撞向吴撇子小腿,同时两个胳膊抱住吴撇子两条小腿只一抬,吴撇子“噢”的一声,硬生生脸朝地整个身子已趴到了地上。

    那吴撇子方才嘴上虽骂骂咧咧,人却是向宋双身边那口井去,想洗个手的。猝不及防却被这个‘小滴溜’掀了个狗啃屎。

    虽是猝不及防,可那宋双也是面对面扑过去的,只扑得快,吴撇子竟来不及反应,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众泼皮的头目,也是街市上斗殴惯的,却被刚到他胳肢窝的小子掀翻在地。

    众泼皮的眼睛都瞅着那地上菜蔬吃食,听“噢”一声叫时,扭头抬头的见地上已趴着两个人。

    却见吴撇子方呲牙咧嘴扬起脸来,‘讨吃子’却似猫打滚般已翻起身,翻身的同时又从腰里抽出一把菜刀来。

    吴撇子正扭转上身脸朝上看时,‘讨吃子’的刀已横在他的脖子上。

    众泼皮惊骇,冲上来只不敢近前,乱七八糟问道你要做啥子。

    李黑也冲过来挡在众泼皮与宋双之间,一手拦着众泼皮一手拦着宋双道:“兄弟你莫杀他,只说理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宋双已骑到吴撇子身上,一手揪住吴撇子衣领另一只手上的刀却不离吴撇子的脖子。

    吴撇子惊得说不出话来,却见那‘讨吃子’冷笑着道:“你若想活命时就不要动,你若动时我手里的刀却不会避让。”

    吴撇子垂眼瞅着那刀哪里敢动弹一下,战战兢兢道:“你,你要做啥。”

    众泼皮更不敢向前,只怕那刀朝吴撇子脖子上去。

    只见那‘讨吃子’又是冷笑,“感念你平日里照顾,也当你是个大哥,只打人不打脸,我且问你,昨日为何无缘无故辱我。”

    听如此说,吴撇子急忙解释:“小、小兄弟,昨日有火气,顺手打、打了你两下,只是平日无心的习惯,哪里是故意羞辱你。”

    宋双听了哈哈大笑,“有心也罢无心也罢,只你打我两下我也打你两下,让你知道打人不打脸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说罢,只手上一扯,竟把吴撇子偌大一个身子翻转了过来,挥手在吴撇子脸子“叭叭”打了两记耳光。

    不过,虽得听见打在脸上的声音但也看得出并未太用力。

    打罢了,宋双从那吴撇子身上从从容容站起身来,把刀插回裤腰里,在自己破衣上拍起土来。

    众泼皮见了更是惊愕,吴撇子坐地上也呆呆看着这个平日里不吭不哈的‘讨吃子’。

    宋双边拍土边高声道:“昨日你打了我,今日我打了你,算是扯平了。你若服气还是兄弟,若不服气只管来拼命就是,一个两个三个还是统统上都行,只我不死时便陪着你计较。”

    吴撇子坐地上看那’讨吃子’如此从容,忽摸摸脸道:“好汉子。”

    众泼皮听吴撇子如此说又是惊愕,这老大被打了反而叫好?

    那吴撇子忽又高叫一声:“好汉子”,腾地站起身来,大笑着走到打了他脸的‘小滴溜’面前,“小兄弟,没成想你竟是个好汉子。”

    宋双也没想到吴撇子竟是如此反应。

    吴撇子又从怀里掏出几串钱扔给一个泼皮,“去几个抱几坛酒来,都往我家里去。”

    又一手拉住宋双一拉住李黑,“走,喝酒去。”

    宋双也似个老炼大人般哈哈大笑,“好,喝酒去。”

    李黑也傻笑着,“喝酒去,喝酒去。”

    到了吴撇子的破旧土房,众人或蹲或坐满满一屋子把宋双、吴撇子、李黑簇拥在炕中间坐下。几个泼皮抱了几坛酒几个油纸包着的熟肉、菜蔬团子来,又寻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粗瓷旧碗,吵吵嚷嚷地在炕中间小桌上铺排开来。

    吴撇子让都倒上酒,自个端起碗举到‘讨吃子’面前:“只当你还是个尕娃子,不识小兄弟竟是个有胆有识敢做敢当的汉子,今日方知道,哥哥敬你一碗。”

    宋双端起碗道:“既是兄弟,还说什么敬不敬的,大家一起喝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吴撇子道:“兄弟说得是。”

    吴撇子一仰头咣咣咣便喝,宋双也举起碗来,众泼皮也端碗,只是碗不够,有两人用一碗的,也有抱坛子底儿的。

    李黑也仰头便喝,只猛罐了一口便呛了出来,“这、这东西咋,咋是个辣的。”

    原来李黑竟是个从未喝过酒的,众人见了都笑。

    吴撇子放下酒碗用破袖子擦擦嘴道:“小兄弟,往日里只还当你两个是娃娃,今日方识得你两个真汉子,虽你两个小,却让哥哥我佩服。若不嫌弃,你两个便是我小兄弟,有活计有事非时都一个窝里混搅,有饭吃有钱花时也绝不忘了你两个。”

    宋双也放下酒碗道:“今日我打了你,你不生气?”

    吴撇子哈哈笑道:“生甚么气?我打了你你也打了我,算是扯平了。何况我打你在先,只敬你是个汉子,哥哥我服你,若生气还喝甚么酒。”

    宋双听了道:“原来哥哥大气。”

    吴撇子又让人倒酒,“我被你一打又一说,也觉得你说得对,打人不打脸。只昨日打你只是打人打惯的,确无羞辱的意思。今日你打我也是讨个理儿,倒打得应该,我也不觉得羞耻。”

    宋双笑道:“你这一说,倒让我觉得太较真小心眼了。”

    吴撇子急忙道:“不是,不是,你若不打,我哪里明白这打人不打脸的理儿,你若只用嘴讲时,我又哪里听得进去。打得该,既是我错了,兄弟打我就是为我好。”

    吴撇子说罢哈哈大笑,宋双也笑:“既如此再不提此事,只痛快喝酒。”

    众人胡吃海喝大吹大擂,一个下午大都醉了,更是那李黑不会喝酒又贪热闹,喝得睡着了如死猪一般。

    酒也残了菜也尽了,吴撇子虽是能喝的也有了醉意,只宋双却是清醒,竟是个喝不倒的。

    吴撇子见众人四倒八歪,便拉着‘讨吃子’道:“今日之事哥哥打心里服气,哥哥也是这几条街上打斗惯的,只见你身手胆识,不是一般人,一定是个有来路的。”

    那吴撇子虽惺松着一双红眼,舌头也打了卷儿,只脑子却是清醒的。

    宋双笑道:“哪有什么来路,只自小在街巷上争食,为填饱个肚子拼命惯了。今日也是哥哥不防才着了我的道儿。”

    吴撇子听了心里舒坦,晃了几个空坛子倒出些残酒来,“兄弟,咱俩个再喝一碗。”

    宋双接了酒。

    两个又喝了,吴撇子啧啧嘴忽正色道:“哥哥我和你说个正经话。”

    宋双“噢?”了一声,看那吴撇子,确是清醒的。

    吴撇子坐直身子道:“兄弟你是个出息的,只年纪还小,我先腆着脸做着大哥,待日后兄弟大些了,这帮兄弟全由你做主,咱跟着你也整大事。”

    宋双听了道:“哥哥哪里话,只都是兄弟,一块儿挣口饭吃,凡事还当哥哥做主。”

    吴撇子听了心里满意,又倒出了小半碗残酒。

    两个喝了,吴撇子又拉着宋双正经道:“既当我是哥哥,哥哥便于你说个贴心话。”

    宋双“嗯”地应了,看着那吴撇子。

    吴撇子擦擦嘴道:“兄弟,你切莫笑哥哥脸厚,今日确是服你胆识,所以并不觉得羞。只兄弟你且再听哥哥说,虽你有手段,只在这世上,要活着还得没脸。”

    说到此,那吴撇子只看着宋双。

    宋双也看着吴撇子,“哥哥有话尽管说。”

    吴撇子叹口气道:“兄弟你看这世上,那活得滋润穿的光鲜的,哪个是要脸的,只怕比我还没脸。这世上有手段的人多,只实在的有几个?若你要脸时只怕反没了活路。”

    宋双听了惊叹,吴撇子嘴里竟能说出这番话来。